“赢”过了阿联酋却“败”给了胡塞：一次误判引发的蝴蝶效应

沙特可能没有想到，自己于2025年底在也门“赢”下的那场仗，会以这样的方式收场。

今年年初，沙特支持的也门政府军进入哈德拉毛和马赫拉，从阿联酋支持的南方过渡委员会，也就是STC手中重新夺回大片地区。STC随后宣布解散，阿联酋在也门经营多年的政治和军事网络受到重创。

对沙特来说，这似乎是一场久违的胜利。困扰两国多年的也门路线纷争终于暂时告一段落，沙特重新成为反胡塞阵营最主要的外部力量。

可仅仅几个月之后，故事的走向突然拐了一个急转弯。

胡塞发动猛烈攻势全面出击，沙特支持的军事力量在西部战场迅速失守，被视为战略要冲的摩卡港落入胡塞手中。于是，我们看到胡塞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继续向曼德海峡方向推进，而大批隶属于反胡塞力量的部队撤退，部分部队甚至来不及带走沙特提供的武器装备。

于是，一个颇有讽刺意味的局面出现了。

沙特从自己不喜欢的、由阿联酋支持的STC手里夺回了地盘，却没有守住这些地盘，最后“拱手相让”，反而让自己更加不喜欢的胡塞获得了更大的战略空间。

如果让我们把时间线再拉长一点，这件事情看起来就更有意思了。

2025年年底，得到阿联酋支持的STC突然向也门东部地区渗透扩张，迅速控制了哈德拉毛和马赫拉。两地靠近沙特边境，因此沙特对这里的敏感程度和关注程度一直高于也门其他地区。沙特担心的并不只是STC这个带有分离主义倾向的组织本身，其更担心的是阿联酋借助STC进一步扩大自己在也门东部和南部的影响力。

正是出于这一担忧，沙特很快出手。

2025年12月底，沙特空袭了穆卡拉附近目标，随后支持的“国家之盾”部队挺进哈德拉毛和马赫拉两地。到了今年1月初，沙特支持的力量已经宣布重新控制这两个省份。

从沙特的角度看，这个结果很理想。

阿联酋退出了，STC失去了大片地盘，沙特支持的也门政府重新掌握了南部和东部的政治主动权。1月9日，STC甚至宣布正式解散。

问题在于，控制地图上的颜色和真正控制一场战争，从来不是一回事。

沙特拿回了地盘，却没有因此自动得到一支真正统一、高效、能够独立作战的反胡塞军队。也门的反胡塞阵营历来就是由不同地方武装、政治集团和部族力量组成的“杂牌联军”。过去几年里，阿联酋虽然和沙特目标并不完全一致，却在南部和西部建立了一批自己的地方军事网络。STC、南方巨人旅、国民抵抗力量等不同武装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。虽然它们在部分战线上确实构成了反胡塞军事力量的重要组成部分，但在沙特把阿联酋从也门“驱除”出去之后，重新组织这个体系的压力就落到了其自己的肩上。

这件事情在政治上可能比军事上容易得多。

沙特拥有资金，也拥有对也门政府的巨大影响力，还可以通过“国家之盾”部队和其他地方力量建立新的安全架构。但这些力量究竟有多少战斗力，能不能在胡塞真正发动大规模进攻时守住阵地，则完全是另外一个问题。

今年9月发生的事情，恰好把这个问题摆到了桌面上。

胡塞向西部沿海地区发动快速进攻之后，反胡塞力量出现大规模撤退。超过15个旅、约3万名武装人员撤离，胡塞随后控制摩卡港以及大片红海沿岸地区。有报道认为，反胡塞阵营的问题并不只是胡塞突然变得多么强大，更重要的是这个阵营内部缺乏协调、指挥体系混乱，不同力量之间没有形成真正有效的统一作战体系。

这让2025年初发生在哈德拉毛和马赫拉的那场“胜利”，突然显得有些意味深长。

沙特当时解决的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，即阿联酋支持的STC已经把势力推进到了自己最敏感的地区。但在这个过程中，沙特也接过了一个更大的包袱。阿联酋退出以后，如何维持原来的地方军事网络，如何让不同武装服从统一指挥，如何继续保持对胡塞的军事压力，这些问题都落到了沙特自己身上。

这可能正是沙特在也门犯下的又一次误判。

沙特过去对胡塞的判断本身就存在问题。长期以来，利雅得方面习惯于把胡塞放在伊朗代理人的框架里去定性。这样的定性未免有些简单粗暴，但对于沙特就此在海湾合作委员会（GCC）和阿拉伯国家间发起政治动员来说，倒是非常便利有效。只不过，沙特很容易低估了胡塞自身的政治基础、地方组织能力和战争适应能力。沙特曾经相信，甚至时至今日也很相信，通过空袭、封锁以及扶持当地力量，可以逐步改变也门战场的力量平衡。

2022年停火以后，胡塞与沙特之间的直接军事冲突休眠了几年。表面上的平静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错觉，仿佛也门的问题已经进入了可控阶段。

但事实，胡塞并没有消失。相反，它利用过去这几年相对平静的时间重新组织力量。路透社近期报道称，胡塞在这轮攻势之前已经积累了大约10万人的兵力，而沙特方面似乎并没有及时掌握这一变化。

如果这个判断成立，那么沙特如今真正的问题就不只是战场上的一次失利。

它可能高估了自己重新整合也门反胡塞阵营的能力，也低估了胡塞重新恢复和扩张军事能力的速度。

更有意思的是，沙特与阿联酋之间那场看似已经结束的竞争，可能恰恰成为这个故事的重要中间环节。在阿联酋退出以后，沙特一度在也门事务上获得了更大的政治控制权。可与此同时，沙特也失去了一个长期参与也门地方政治和军事事务的合作方。阿联酋过去建立的那些在地关系、武装网络和作战经验，不可能在阿联酋撤出后就由沙特完整copy过来。

于是，一个很微妙的结果就出现了。

沙特赢得了与阿联酋在也门的权力竞争，却没有因此赢得与胡塞的战略竞争。

当然，我们不好说阿联酋当初未做抵抗就撤出也门是在给沙特挖坑，现在也没有足够证据显示阿联酋当时就预见到了今天的结果。事实上，胡塞攻击沙特之后，阿联酋一直公开谴责相关袭击，并表示支持沙特维护自身安全，但这并不妨碍阿联酋从今天的局面中看到一些熟悉的东西。

沙特曾经认为，阿联酋在也门的军事存在已经成为两国之间最大的麻烦之一。现在阿联酋退场了，沙特获得了更大的主导权，可胡塞的问题却没有因此消失。沙特现在面对的压力，也已经开始超出也门本身。

胡塞控制摩卡港和曼德海峡附近地区以后，沙特面临的是红海方向的直接安全压力。与此同时，伊朗方向的风险又在上升，沙特东西向输油管道此前也遭到无人机攻击。沙特过去一直希望通过陆上管道、红海港口以及海外航线来降低自身对霍尔木兹海峡的依赖，现在却发现，另一个海上咽喉曼德海峡也可能成为问题。

更尴尬的是，这一次胡塞面对的沙特，已经不是2015年的那个沙特。沙特当然拥有更多资金、更强的军事实力和更丰富的外交资源，但也门战争已经证明，钱可以买武器，却不一定能在短时间里买来一个可靠的地方军事体系。

所以，如果一定要给这一连串事件找一个最简洁的解释，我更愿意把它理解成一次蝴蝶效应：

沙特年初从STC手里拿回了一大片地盘，看起来是在重新确立自己在也门的主导权。几个月后，这些地盘中的相当一部分又以另一种方式失去了。只是这一次，站在地图另一边的已经不是阿联酋支持的STC，而是沙特更加不愿意看到的胡塞。

沙特或许赢过了阿联酋，却可能因此离胡塞更近了一步。